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羌在深谷高山——高屯子影像作品展

2014-12-18 11:25:06 来源:北京时代美术馆 【转载】 作者:高屯子 编辑:zs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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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览时间:2014.12.5--2014.12.15
展览地点:北京时代美术馆36层
参展艺术家:高屯子

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,中国当代摄影家高屯子用五年时间,深入岷江上游、湔江上游几乎所有羌寨,以200幅图,10万字,30分钟纪录片,分「夕格羌人的第五次迁徙」、「羌在深谷高山」、「最后的释比」三个篇章,立体呈现了灾后高山羌人的精神状态与现实处境。「羌在深谷高山」,让我们在超越既有观念的影像、文字里,在笑声与泪眼中感受真实可敬的「羌」。

展览现场

 

夕格羌人的第五次迁徙

 

2009年5月6日,离"5·12"汶川大地震一周年还有6天,汶川县龙溪乡夕格羌寨的杨永顺全家,就要和世代居住的羌寨,和这座长年相守的房屋告别了。现在,全家人到去山下的东门口与夕格、直台两寨的七百多名男女老幼会合,然后一同乘车前往他们新的居住地:邛崃南宝山。

 

15日,永顺从山下上来,说在周乡长和陈组长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,政府已作出了最后决定:将夕格和与夕格隔山相望的直台村700多位村名,尽数迁往成都以西约一百公里的邛崃南宝山,男女老幼一同前往,牛马牲畜不得随迁。贵生正要出门去做法事,永顺就带回了这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。不再爬坡上坎,肩扛背驮,出门一招手就能乘车的生活人人向往,但要永远离别夕格的山神、水神、树神、羊神、家神,离别深眠在山野间的祖宗,真是让人难以割舍。

 

在沉重的鼓点恭敬的颂辞深情的吟唱中,全寨人向蒙受世代生养之恩的山神与祖先庄严告别,从崴孤山头回到家里,贵生从神龛里恭恭敬敬地请出了一具象征释比祖师的金丝猴头骨。每次特别重要的祭祀完成之后,作为祭祀主持者的释比,都要向头骨供献作为牺牲的牛或羊的内脏,并用一层红纸,围绕头骨仔细包裹。贵生此生是第一次给头骨包纸。从纸的厚度来看,这具金丝猴头骨,在贵生这一系释比传承中,可能已历经好几代人了。我问贵生:"杨伯,这个头骨是不是最早来到夕格的那位祖师传下的?"贵生并不言语,只是点点头,一脸肃穆。

 

这是2009年5月7日,我在茫茫群山之上的直台羌寨拍下的最后两个镜头:陈玉香终于说服了她的婆婆和大家一起迁往邛崃。现在,她怀抱一只公鸡,身背整个地球,离开了她生活了43年的祖屋。在她身后,是最后离别村寨的马群香母女。看见女儿从已空无一人的寨中走来,马群香停下脚步,抹一把离别的泪,向世代居住的直台羌寨,投下最后一眸。


羌在深谷高山

 

在眼底的这片高山深谷中,生活着离我们很近,我们却对其知之甚少的数十万羌人,他们何以坚韧地,一代复一代生活在这片艰险贫瘠的深谷高山?如此巨大的灾难之后,本就生活艰辛的高山羌人,他们正处于怎样的心灵状态和生活处境?这个时刻,我的拍摄,不应该在千米高空盘旋啊!我应该虔诚恭敬地走进这一条条深谷,爬上这一座座高山,到古老羌寨的火塘边、田野里,去吮吸柴火燃烧、庄稼生长的气息;去倾听山野村民满怀憧憬,或愁苦无奈的声音。

 

2009年初夏,茂县沟口乡有一家人遭逢不幸,母亲和儿子在几日内先后凶死,释比肖永庆被请去镇邪招魂。一大早,肖永庆先用木条和铁丝扎成一个坚实三角架,用茅草和白纸扎成两个茅人站立在三角架上,然后点油灯、敬祖师、捏面人。一切准备停当,肖释比开始武装自己,他头戴五佛冠、身穿豹皮衣、颈挂鹰头鹰爪、面涂锅烟墨、手敲羊皮鼓全副武装,威风凛凛,肖释比口念招魂辞一直忙到天黑,老释比使出浑身解数,终于把母子俩四处游荡的魂魄招了回来,并送其走上往生之路,他才疲惫不堪地坐下来休息。

 

现在,我们从阿坝州的羌族聚居区最西北端的松潘县小姓乡,来到东南端的茂县东兴乡。东兴乡与绵阳市北川羌族自治县墩上乡接壤,2011年春节,我来到东兴乡四平沟草阳坪组,感受到了又一种过年气氛,这与前一年在汶川夕格羌寨过年有所不同。在夕格,过年仿佛是为着对养育我们的天地万物,我们的祖先,以及无处不在的神灵表达心愿和表示感恩;而在草阳坪,如果能跟随"马马灯"的队伍,通宵达旦挨家挨户拜年祝福,既便在春寒料峭的深夜,你也会真实地感受到中国传统风俗温暖祥和的光照。耍马马灯戏的主要演员,都是村里的年轻小伙子,他们多在深圳、成都、沈阳等地打工,每年春节都会赶回草阳坪过年,要马马灯。每天天亮收灯时,小伙子们总不忘拿出手机拍摄一些纪念照。

 

陈二什子生前热情好客,能歌善舞,婚礼中的格叶、葬礼中的勒尔、挽留客人的耶洛莫都唱得很好。所以四瓦村民和和各寨亲朋,都冒着漫天飞雪,带着麻饼前来参加她的葬礼。高山上的维城羌寨在操办丧事时,有一种叫做"砣子会"的风俗:前来奔丧的亲人,都要送来麻饼,各家麻饼会在一处,在火葬之后的筵席中,分发给各路参加葬礼的村民和亲友。

飞雪落定,生命往生。小女儿手捧母亲陈二什子的遗像,站在路口,向各寨前来参加"砣子会"的亲友一一致谢。


最后的释比

 

据说,汶川县龙溪乡阿尔沟的阮布、木札、雪溜、阿甲一带,先前曾是释比传承的根本道场,各地释比大都要到此盖卦、深造。2009年夏季我来到阿尔沟巴多村时,这条沟最有名的余老释比,在5·12大地震前夕已经去世。现在,能持颂大量释比经典、颂辞,能圆满主持祭山还大愿仪式的释比,已越来越少。在大地震之前,汶川县文体局就将巴多村确定为"释比文化传承地",余老释比的女婿朱金龙和几位余氏后代,继承了老释比的衣钵,从他们作法时的动作来看,确有几分远古舞蹈的遗风。

 

在我走上羌山之前;在我按动快门之前,我就一直在思考,我应以怎样的视眼去看待大地震之后的中国羌人?几千年广大深远的历史时空中生生不息的"羌";五十年代被识别为中国五十五个少数民族之一的"羌";大地震前后常常出现在旅游表演场所和媒体镜头前的"羌";高山深谷间耕种劳作的"羌"……,哪一个才是我理想中的真实影像,汶川县萝卜寨的王明杰释比,往我面前一站,他头戴金丝猴皮帽,手持羊皮鼓,脚踩禹步,身后是苍茫深远的岷江大谷。我感到,这就是现实与理想,在我心中叠化而成的影像。

 

贵生、永顺和我一起从深圳坐火车到香港。"咋个香港也有这么多山呢?电视里看到的是个挨到海的大城市嘛"!父子俩看见香港也有山,感到很惊奇。俩人把脸贴在车窗上,研究起香港的山坡和树林来,贵生说:"那片二阳坡草不深,挖得到黄芪";永顺说:"草坡下坎那片矮树林里,应该有羌活"。我对贵生说:"杨伯,你俩爷子干脆留在香港挖药卖算了,这里有钱人多,药材价钱好"!贵生说:"好嘛,那你也留下来!我和永顺负责挖,你负责卖"。下了火车,我正准备带父子俩去转乘地铁,贵生一把拉住我,鼻子往空中翘了翘说:"这香港山上不长黄芪,也不长羌活"。我说:"为啥子呢"?贵生又翘了翘鼻子说:"你闻嘛"!接下来的两天,贵生走在香港街上,和他五月底来到成都时一样,总爱翘着鼻子撮着嘴唇,左右扭着头吮吸城市的空气。我说:"杨伯,你闻啥子"?贵生说:"日怪!咋个成都那么大个城市,尽是火锅的气息,这香港呢,又尽是盐巴的气息,咋个就就闻不到神的气息,鬼的气息"?

 

2009年5月7日,汶川县龙溪乡直台寨的五百多位村民离开古老的寨子,与夕格寨的二百多位村民一同迁往邛崃南宝山的那个下午,释比王明强身着蓝布长衫、头戴猛兽帽、腰挂瑞兽角、左手持羊皮鼓、右手拿响铃,他要以释比的身份、释比的姿态,告别生养自己的家乡,前往未知的邛崃。我望着王明强伫立村头,向群山之外的邛崃极目远望,向世代居住的直台深情回眸的身影,我感觉到,这不就是中国羌人在流淌千年的苍花历史中,在绵延万里的西部大地上,不断繁衍、迁徙、交融的历史身影?这不就是我理想中的历尽艰难仍坚韧不屈的羌人形象?

高屯子

现实与理想,
在我心中叠化而成的影像

文/高屯子

现在,我以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,向这个世界平静讲述:
2008年5月12日的那场大地震之后,在岷江上游高山羌人的生命里,还流淌着远古歌谣的余音;在他们的日常生活当中,还保存着一些与自然,与传统血脉相联的四季风俗。
通过我的讲述,你也许会发现,中华民族的许多古风雅韵,往往靠着一群边远乡村的农民在保存和延续;
通过我的讲述,你也许会发现,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己经消逝或正在消逝的,并不注定永远消失;那些正在流行和横行的,并不一定益于人类长久的福报。
时间无有终始,当我们的思想,我们的情感,我们的生存环境遭受危机与困顿时,也许,我们可以在流淌的光阴里,倾听到给予我们启示的远古歌谣。
如果你有缘与这些图片文、影像相遇,你会发现,我向你呈现的,
不是漂移在历史文献中的“羌”;
不是专家学者们通过文本研究推论的“羌” ;
不是接待领导、游客时敬酒献歌的羌;
不是舞台之上或面对媒体镜头时的羌。
我向你展现的,是苍茫历史时空背景下,"5•12"汶川大地震之后,在那些尚存一丝历史余温和乡土气息的村寨里,敬天法祖、耕种劳作的羌;
是现实与理想在我心中叠化而成的影像。


高屯子,中国摄影家、独立电影导演。 
1987——1992年任阿坝报文艺副刊编辑,从事写作。1995年之后从事摄影、独立电影创作,及创意文化产业策划。
2008年7月与颜俊辉联合“壹基金”发起“羌绣帮扶计划”(一针一线计划),使上万名灾区妇女灵活居家就业,让“一针一线计划”成为中国传统手工刺绣与现代生活和谐相融的典范。

本次系列展持续至12月15日,欢迎来馆参观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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